(一)
《孟子》「踐形知言」與《禮記》「修身踐言」,都是身體觸動的世界,連結「氣壹動志」,成為道德意志的實踐。見在《禮記.曲禮》「敬思定辭」,言行一致的禮義,就在「修身踐言,謂之善行。行修言道,禮之質也」。這是先秦儒家繼承先王制禮,確立親親尊尊的身體,傳揚修身的德性道行。
儒家的身體,盡在「克己復禮為仁」。「敬思定辭」的禮義,是「力行近乎仁」,以身體立行為道義。所以,儒家行禮身體,不只是接受及傳遞機能,反應組織生理的自然生命。身體天成而方正,就在「身體髮膚,受之父母」。身體一開始就進入具體的人倫世界,身觸倫理周密的關係,身感情信具微的事實。
所以,儒家有「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」,行習教養的身體。身體安禮,具有現實經驗及實踐體現的道行德性。所以,孔子說:「君子博學於文,約之以禮,亦可以弗畔矣夫!」身體「汲則安能」,故「弗畔」而不偏離德性。這是,儒家的身體是指性命,不同裸露自然的生命。倫理作為先天性的秉性天賦,正是《易傳》說的「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。」
身體體現性命。正命盡道的性命,起源於「心」,「心」起源於身體的「體察」。所以,「盡其心者,知其性也。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存其心,養其性,所以事天也。殀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」盡心知性的身體,可以知天事天,可以立命。
《中庸》說:「君子之道,造端乎夫婦,及其至也,察乎天地」。夫婦生活,為「男女居室,人之大倫也」,如同身體不忍心的思心,是仁義禮智的四端。這是「君子之道費而隱」,費為散播廣大,就在普遍一致身體的體受。隱為幽微精深,存心養性,能至極而合於天地。
身體體察「乎天地」,始於「愛」,終於「仁」。愛為小體,仁為大體。儒家以禮義大端的人,體現在仁義身體的本義。因為,身體能觸事體察,能察才能畢備大事,完竟大體。故《禮記.禮器》說:「禮也者,猶體也。體不備,君子謂之不成人」。禮即是體,所以成人。成人就是行仁。仁者愛人,愛為人倫的開端,仁為天地生物之心。惟心能「察乎天地」,一體為仁。愛總是包含著仁,但愛要以心,才能體察出仁。
故《釋名》說:「禮,體也。得其事體也。」《說文》「體,總十二屬也。從骨,豊聲。」人身具體共在十二部位,「體」就是綜合為一,不可分的完整完備。又「禮,履也。所以事神致福也。从示从豊,豊亦聲。」事神致福,感通在敬與福一致。「體」與「禮」,都從「豊聲」。「豊」本是「禮」的古字。
故知,禮與體,都指完善完美之意,象徵致福而圓滿。禮器事體,如身體行禮敬致,身體像禮器。身體十二部,完備禮義為「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」。觸事體察而完備,所以「察乎天地」。「行禮之器也」,為事神大器。身體體制禮義,為仁義大體。
孔子主仁,孟子稱仁義。這是重啟先王制禮,為文化起源於禮制教化,本在仁義禮法的復興。孟子以「盡心知性」,主「仁義內在」,更進一步弘揚孔子的恕道。「仁義內在」發揚禮制身體,在把「仁」深化為「仁義」的理論化解釋。這個立義在孟子說:「形色,天性也。惟聖人,然後可以踐形。」以「形色」作為「察乎天地」的根據,把一般人不解仁義內在的禮制,從禮樂淪為形式主義,到「禮崩樂壞」時代,再一次大復興。
對禮制文化的遺忘,也就是對身體踐形,身體能「行習著察」的遺忘。孟子踐形的身體,能「盡心知性」,以立命在知天事天。「盡心知性」的身體,看似屬於自然,但在本質的作用,淵源於父母親愛,所在心性的體受。身體的開端本是一個人文世界的存在,體知的世界不是光秃自然肉體的個體。
這是孟子「踐形」,最早發現形色作為身體的端緒。禮與體同旨,故形色作為踐形,就在形色身體,身備一切形色的體受,故能「盡心知性」,豐贍「形色」。所以,「惟義所在」才能擴大心知,「立乎其大」才能道隆身體。
陸象山說「夫(孔)子以仁發明斯道,其言渾無罅縫。孟子十字打開,更無隱遁」。牟宗三先生指「十字打開」,是孟子的「分解立義」,也就是以「形色」為分解,立義出孔子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的恕道。這是孟子心性之學,不假外求的良知良能,求其放心的浩然之氣。在孟子的解釋,沒有一點隱晦之處,直觀而曲盡,就能通透澄澈,繼體永逸了孔子的全部思想。
形色到踐形的身體,禮義到仁義,在「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」。這是「夫義,路也;禮,門也。惟君子能由是路,出入是門也。《詩》云:『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;君子所履,小人所視。』」
身體與禮義及仁義的心性關鍵,就在立命於砥矢所履的良知良能,所以「乃若其情,則可以為善矣,乃所謂善也。」告子所謂「生之謂性」,有「性無善無不善也」,「性可以為善,可以為不善」,就在所視「無善無不善」與「可善可不善」。若著在「父母」成為人倫關係,所「愛」的身體,「乃若其情」的「心」,就只是主動的「可以為善」。
(二)
孟子說:「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。」內合形色身體是仁義的發現。「道」建立在透澈的身體,「合」在人與仁的關係。形色的分解立義,揭露如《禮記.樂記》「樂極和,禮極順,內和而外順」,為內和外順的合同。合同,等同在同情與同樂的義路禮門。這是孟子對孔子恕道的發揚,仁義內在於心性的情感深化。
孔子的仁,孟子的仁義性善。「能近取譬」,「合」在身體的形色,緣會在身體感觸出來的同在一個世界。身體「察乎天地」,體認「推己及人」的同情,一直追遠到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的同樂。
世界總是透過身體的體驗,體驗總是在世為現實性的自身感受。「仁」,為合道的人,總是以身體表現出的體受道義。這種身體體受的道義,以廣延久立,表現人與人的同在。身體體現廣延性的現實,就是摹本部分到部分的世界秩序的連結,機制部分到部分情感反應的變換運動。所以說「長處樂」,因「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」。
身體感觸的世界,潛在著連結在一個生成意識中的因果邏輯。這裡不僅包括位置及方位,為時空性的身體圖式,更是深觸情緒反應的情感意向。身體感觸是情緒,但警覺身體情感因果的形象,一面是理性,另一面也是智性。心的作用,發覺知識的概念性,也體察了仁義的道德性。綜合在理性與智性化,成為領悟的心。
這本是身體確立世界的外在因素,內在為身體的反應。生理到心理,身體就像一面鏡子。一旦,身體反應聯繫增減的情感因素,身體就會進行判斷,採取行動。因此,探索「踐形」的道德關鍵,不在身體的圖式及欲求,而在「形色」的情感因素及原因。
所以,孟子盡心知性為性善,「形色」的情感因素,也不在「形色」,而在「心性」。因為,「形色」的對象性概念,不存在啟動道德意識的理由。「形色」,所以可以成有意義的感情因素,就在另一層深入透視「形色」的形式,發現身體形象的類型。
這是指出身體情感的因果關係,不能單由概念化的解釋。身體表現存在因果的樣式,不同事物謂詞的必然。身體總是廣延,有著潛在不同意向的因果關係,只有透過因果類型,才能揭露因果關係的目的性。
形色身體與身體廣延,有一個「氣」與「志」,「氣」有充分與不充分的區別,不充分性為「反動其心」,無法盡心知性。這是孟子「浩然之氣」的立義,所謂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。今夫蹶者趨者,是氣也,而反動其心」,正是孔子說的「知者利仁」的踐形工夫。
情感類型最終在分出「氣」與「志」的區別,正是孟子說的「集義」。是「宜」與「正」,轉化為「是」與「非」的行為。集義最終表現為一個最簡單的根本義理因素,就是分別感知「人」與「物」的不同,指出知覺對象性與體覺對象關係的不同。
「形色」只是指一種對象性,集中在物理及生理的知覺中的概念及反應。相對於人為對象,就另有超過對象性,浸透在他者的關係,存在一個選擇為最高目的性的終極意義。相互情感,相間交流的互動,有一個最真誠的共在空間。這個誠意為相間關係就是心與志,為天成的決定,不是蹶趨變動不定的個人氣感的情動。
廣延連續表現可長久的和諧與變動不居的不和諧,其間表現在廣延關係的強度,有著不同維度的差異。身體反應與他者的互動,就在身體強度產生身體和諧的意向感受。這才是存在一個可追究最終極至善的意志。集義意志是最高及最強的所性意向,立義在至善的性善本能。這種情感意義大於物理及生理的對象,身體具有雙重及纏束,形成連續廣延的因果變化及因果效果,打開出來的道德實踐的強力意志。其他的情感不是心思,只是不充足為氣,心的反動。
這是「形色」的情感類型,根據因果關係,確立倫理位格在連續強力等價的反身性。等價反身性為位格,就是身體形象的鏡面,感觸世界可以感受一切因果邏輯。故「萬物皆備於我」的「反身而誠」,是連續在每時刻的感觸,到「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。」自反為誠,所以自在的人,有著「禮儀三百,威儀三千」。
感觸世界的形色,再到類型類性的發現,就是把形色為物化在對象性的人,恢復到廣延原因。透視一個身體等價對稱身體的他者,類性就是感受變化的情感,情感變化就反應了同在的道德性。
因此,「恕」就是「等價」,為「忖度其義」的「己所不欲,勿施於人」,連結平等情感互動的反身性基礎。所以,稱為「禮」,事體完備。完整的人,才有「反身而誠」,「踐形」在「求仁莫近」,隆重一個倫理政治為「大體」的我。身體禮事,故「君子之於物也,愛之而弗仁;於民也,仁之而弗親,親親而仁民,仁民而愛物。」
身體體事,在情感形象類性的領悟。連續等價位格,最重要就是「恥」作為自我自明的認識,發現不充分性的「反動其心」。「反身而誠」體備領悟的來源,所以是良知良能,就在「恥」的自我不足,發現了性善的動力。
情觸的恥心,就是身體體察到情感類型的類性差異。「反身而誠」,保有身體踐形為天性的真,就能直覺分辨巧言、令色、足恭,作為正宜是非的假。這是仁義內在的第一義。「反身而誠」的第二義,領悟形色情求的不足,聯繫充實至善的道德目的。這是「形色」成為「踐形」,故是形色身體,以身為反身,理解形色類型中較高價值,一直到最終極至善的圓滿。「恥」是良知良能,啟發道德的意識萌動。
「恥」是自我自明的情感認識,是最真實的情感。這無關善惡理念的本質分析,只在追究廣延因果,差異情感所緣生在至善的自明內容。這種對應廣延形色的情狀,身體關係及體受的影響及變化。廣延因果的展開,是孟子「踐形」在「所欲,所性,所樂」的至善人文世界。
孔子仁心為恕道的同情,孟子由「同情」發揮為「同樂」。這種積極的道德實踐,最高體現在本體的存有意義,就在「莫非命也」的「存心」。是孟子說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。仁者愛人,有禮者敬人。愛人者人恆愛之,敬人者人恆敬之。有人於此,其待我以橫逆,則君子必自反也。」
「知言」與「養氣」,是孟子仁義內在,最重要的主張。這是身體揭露倫理位格的等價反身性。所以「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」,因為身體「自反」以「集義」。孔孟忠恕之道的心性,心就是道德工夫,所性就是道德實踐。
孔子「知天命」,孟子「不動心」的知性,不是哲學人類學的知識。知性為反身性的心,「專心致志」的一心,不只是道德修身,更在「事天立命」,絕對目的性的身體,身躬至善至美世界的實踐。故「夫志,氣之帥也。氣,體之充也。」身體帥氣,充體具舉,一切都只是道德意志。所以,「誠於中、形於外」,「不動心」體備知性。
孟子說:「我知言,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「知言」指「詖辭知其所蔽,淫辭知其所陷,邪辭知其所離,遁辭知其所窮。生於其心,害於其政;發於其政,害於其事。聖人復起,必從吾言矣。」
何以「知言」與「養氣」有著必然關係?「知言」是身體區分「氣」為形色的情感,與「志」為踐形的心性的不同,也是「集義所生」與「義襲而取」的不同。就此,首先就要理解「氣」與「浩然之氣」是什麼?
形色到踐形,身體反映充分與不充分的差異體受,到理解正誼與私謀,義與利的區別。充分性感取自形色與形色之間的差異及差異形象的變化,種種差異間的有著指向交互影響旳原因。不同的原因有著充分性的等級關係。相對單純形色只在表現普遍、特殊、個別的概念。
這是因果性的充分完整性,提供自我決定的主動及自由因素。關係感性的廣延圖式,轉變為經驗知識,在因果關係發現的道德意識。這是絕對目的性,必然是絕對意志的道德性,故體備志帥。「氣充」為體足,「氣」同在「形色」,表現身體廣延過渡中,呈現差異的微知覺。因果關係領悟最充分的意向,成為等價反身性的最充分的根據。「氣」就是示意情表,為充足與不充足的因果關係。
《說文》:「氣,雲氣也。象形。凡氣之屬皆從氣。」「氣」(气)甲骨文、金文像雲氣蒸騰上升的神情樣態。氣為雲騰的形狀,借為左右遷移,上下變化,早見天文的節氣及物候,指季節氣候的變化及周期活動。「節」是「氣」最終臨界的形態,「氣」是「節」的變化過程。古人稱為「八節二十四氣」,「六氣復返,皆謂中氣」。中氣為最充足者。
六氣指「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」氣候變化的六種現象。《左傳.昭公元年》:「天有六氣,降生五味。」五味為味覺,指有感的差異體覺。六氣變化為體感氣候的知覺,如同體覺味覺,也如「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」六情為情狀。「陰、陽、風、雨、晦、明」及「好、惡、喜、怒、哀、樂」是關係的程度。
理解「氣」,在「中氣」表現的常態值,是「性質」本質本性,形色中最充足的體感。這是「節」過渡另一「節」,為廣延性。「中氣」為閾值,是本質的臨界。節氣復返是古人的常識,指感知差異的微知覺。
「氣,體之充」就是閾值的具體情狀。這是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也。今夫蹶者趨者,是氣也,而反動其心。」體充心感的中氣,成為意志的決定。「氣壹則動」,諸多變化的形色,被統合為完整差異的感覺形象形類,在整體廣延時間,相互結合成為心的領悟與意志的決定。
身體體知「形色」的形象形類,蹶趨復返不定的欲求,產生自「詖、淫、邪、遁」心意,透視「蔽、陷、離、窮」的氣勢。「蔽、陷、離、窮」相對的不足,人心如鏡,心意如言,可以「忖度其義」而知言知心。
故身體知言,就是工夫。修身立誠,踐形的身體,發生在觸覺觸動,理解出來的「愛」。傳統身體起源父母的愛,不是立義在一種愛與恨的混合與矛盾負疚的心理。體受體感的愛,恆愛恆敬的心,其中的仁義,產生是非及羞惡之心。孔孟體感心理內和的相互關係,充分的「義」與不充分的「恥」,就是形色作為踐形的起源。身體作為道德主體,只有體現同情與同樂的共同體。故「仁義禮智,非由外鑠我也,我固有之也,弗思耳矣!」
(三)
孟子踐形身體,修身成為政治的治理基礎。孟子說:「舜生於諸馮,遷於負夏,卒於鳴條,東夷之人也。文王生於岐周,卒於畢郢,西夷之人也。地之相去也,千有餘里;世之相後也,千有餘歲。得志行乎中國,若合符節。先聖後聖,其揆一也。」
這是中國政治,所以呈現一種文化認同的傳統,取代種族或國族身分的政治。同時,達成《大學》「明德、親民、止於至善」的三綱,「誠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」八目,身體絜矩的行修,締造文治的士人政治。
形色身體,奠定親民的道德政治。親民是「心之官則思」,觸動身體的心思政治,渾成「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達而達人」,所以能「汎愛眾,而親仁」。孟子立義親仁的身體,「知言」與「養氣」的「行習著察」實踐,一直到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的王道政治。
孟子說:「鈞是人也,或為大人,或為小人,何也?」「郁郁乎文」的人,「從其大體為大人」。大人只因根據情感的因素,形色身體的「心思」,辨識出身體感性感觸情感的類型及因素。小人為小體,大人為大體,身體感應,動氣為小體,身體的感通,動志為大體。這是「心思」儘著在「行習著察」的正誼之道。
故孟子說: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,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者弗能奪也。此為大人而已矣。」「心之官」是「天之所與我者」的先天天賦,心思感通動志。心思所性在心性,心緒心性在盡心知性,故知言能感通萬物的情狀。這是孟子形色身體的分解立義,深入闡微孔子的恕道,鐫諭仁義道德的起源。
孟子重情性。但宋明以來,理學卻貶低情感的「現象」,側重心性的「理義」。故有程朱「道即性,性即道」,主張「性即理」,人性稟賦只與天理同一。道德本性根源於天理,只有形上的「理」,身體形下的「氣」,身體血氣沒有實理相倚,也沒有實體相依。這是程朱的理氣二元說,另有陸王心學的「心即理」,為本體一元,氣質稟賦的身體,身體可以充氣內和,維持孟子形色立義,但少著力陶冶在孟子的分解,成為偏重在直觀直覺與程朱分歧。
首先,重啟形色身體的注意,是在清初王船山「性日生而日成,天命日降」及「天命之謂性,命日受則性日生矣」,指出氣化生成的「性日生,天命日降」。這種「不知其所自生而生」,但可驗證歷史的時間經驗,體察新命日生的現象演化。
王船山《尚書引義》說:「目日生視,耳日生聽,心日生思,形受以為器,氣受以為充,理受以為德。取之多,用之宏而壯;取之純、用之粹而善。取之駁,用之雜而惡。不知其所自生而生。是以君子自彊不息,日乾夕惕,而擇之、守之,以養性也。於是有生以後,日生之性益善而無有惡焉。」
王夫之言責在「取多用宏」,針對孟子「夫志,氣之帥也;氣,體之充也。夫志至焉,氣次焉。」及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」提出視聽心思,氣充理德,為性命日新,可以繼善成性的新解。
其次,戴震《孟子字義疏證》對大體小體的身體情知,解釋為「血氣心知」的感覺主義。他批評宋儒尊「理」而卑「欲」,成為以理制欲。血氣是生理官能及嗜欲,本是與心知的知覺與判斷聯繫為一,不可分離。這是戴震的「人之血氣心知,本乎陰陽五行者,性也。」故「血氣」為「陰陽五行」的物性,「心知」為「陰陽五行」的情神。
又:「天理云者,言乎自然之分理也;自然之分理,以我之情絜人之情,而無不得其平是也。《樂記》曰:『人生而靜,天之性也。感於物而動,性之欲也。物至知知,然後好惡形焉。好惡無節於內,知誘於外,不能反躬,天理滅矣。』」
以上,是戴震「以我之情,絜人之情」的重要主張。物性物情成為可認識,同樣具有感覺的等值,故身體合理欲望就形成了道德。戴震「以情絜情」,形色感情成為可知而相互感通的心性。
他主要的立論,根據《禮記.樂記》「感於物而動,性之欲」,連結孟子「口之於味也,有同耆焉;耳之於聲也,有同聽焉;目之於色也,有同美焉;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」。
戴震感物通性的結論,在「明理義之悅心,猶味之悅口,聲之悅耳,色之悅目之為性。味也、聲也、色也在物,而接於我之血氣;理義在事,而接於我之心知。」又:「孟子曰:『耳目之官不思,心之官則思。』是思者,心之能也。精爽有蔽隔而不能通之時,及其無蔽隔,無弗通,乃以神明稱之。凡血氣之屬,皆有精爽。」
戴震把「感」等於「同感」,也就可相互「感通」而具一致性。並把孟子「口之於味也,有同耆焉」的「同」,成為「色也在物,而接於我之血氣。理義在事,而接於我之心知」「同感」為「心知」,一併在知覺的概念之中。
戴震引用《樂記》「感於物而動」及「物至知知,然後好惡形焉」,是他經驗知覺的主要根據。但他沒有注意及解釋《樂記》:「樂也者,動於內者也;禮也者,動於外者也。故禮主其減,樂主其盈。禮減而進,以進為文:樂盈而反,以反為文。禮減而不進則銷,樂盈而不反則放;故禮有報而樂有反。禮得其報則樂,樂得其反則安;禮之報,樂之反,其義一也。」
《樂記》「禮減而進,以進為文;樂盈而反,以反為文」。這種「內與外」知覺,所以在「減進盈反」的「為文」,其中另一層在廣延及因果的問題。這是「立乎其大」,所以「形色」作為踐形的心思,有著戴震把心思的概念化之外,另有一個形色變化的因果及「物交物」衍生內感內和的內容,所在「減進盈反」的「為文」。
孟子形色踐形,不能簡單解釋為知覺或感覺的原因。心思心能的良知良能,王船山「性日生,天命日降」的解釋,尚有一個「兩端一致」,形為性生命降的相互關係。戴震的感覺主義,完全沒有在「感於物而動,性之欲也」,找到「減進盈反」,有另一層在差異綜合的再綜合。是孟子「仁也者,人也。合而言之,道也」的合道,有一個充分的整合。
源自樂禮文化,表現的深層身體,成為心欲在體氣中的連續時間,產生出來的敬意。《詩經》:「履帝武敏歆」,「歆」即《說文》說的「神食气也」。歆享神明,就是以血氣歆神的祭禮,《禮記.禮器》說的「郊血,大饗腥,三獻爓,一獻孰。」,《禮記.郊特牲》有「至敬不饗味,而貴氣臭也。」
祭祀感通神明,包括酒氣穀氣的饗神,都重在氣感。祭祀以血氣感通祖先,就是身體氣充,體驗而感動祖先,都同有一個作為表現生命生存意義的身體。祭天及祭祖的禮制,表達身體源自父母,遠自天地。故《禮記.祭義》說的「禮樂不可斯須去身。致樂以治心,則易直子諒之心,油然生矣。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,樂則安,安則久,久則天,天則神。」「不可斯須去身」就是身能體心,能「易(平)、直(正)、子(慈)、諒(誠)」為安久神明的心。
孟子形色身體,本來淵源於傳統禮樂之教,在血氣歆神及繁瘠廉肉的感通之心。禮樂的氣感,有一個重要的因素,就在身體的廣延及統一的和諧狀態。這是長期被人所忽略,本是孟子「夫志,氣之帥也;氣,體之充也」,發現的分解立義。這種識仁工夫及逆覺體證的實踐,不同近人喜用自我轉化的心理人格,並偏好戴震的知覺解釋「物交物」。
禮樂文化的感性與精神本質,構成非神諭的道德起源。「氣,體之充」為感性形色,反應活生力的變化,氣為形色有著連續廣延及變化因果。理解「樂極和,禮極順,內和而外順」,這裡為「極和極順」是置於關係的綜合。就是「行習著察」的「思」透視的身體。「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」,「立乎其大」就在「極和極順」的和諧。
「氣」為感性的連續形象,是差異形色組合中的微知覺。王船山「日新自生」,近乎孟子的「氣體之充」。但船山「氣」的理解,另有取自《莊子》「御六氣之辯」,在「緣督以為經」,作為虛待的「和氣心知」。這是船山「循虛」理解的「氣」,他說的「六經責我開生面」的儒道會通。所以,船山在「形全精復」為「循虛」的「無待」靜攝,就與孟子浩然充氣,動態的養氣不同。而戴震「血氣心知」的知覺,就完全忽略關係因果的自性領悟。
形色的感性形象,除了對象性,更重要是關於身體與音樂的禮樂,所以「感於物而動,性之欲」,更有一個廣延的內在時間,感動於時間的綜合,就是理解時間構成了當前化,也是差異廣延指出的共在時間。
這裡,正好在西方近世哲學的發展,看到相同的分解涵義。洛克經驗論以後,休謨與康德都指出因果關係,並非單純源於感覺中的經驗。感覺不能解釋因果關係。尤其,叔本華及尼釆把音樂的時間綜合,說是出於意志本身的體驗,也就是意志才是感性的直接客觀化的形象。尼采更以「相同者的永恆回歸」,指「意志」才是世界構成的本質。
理解「形色」與「氣體之充」,到「志氣之帥」。自然是在「氣」不充足與充足中的變化。這不源自感覺對象的實在性,而在關係因果與時間變化的廣延因素,涉及「物交物」的內外,與內感時間的領悟。這樣比較完整把孟子「氣體之充」與「志氣之帥」,指出在「志壹則動氣,氣壹則動志」的本義。如此,「氣體之充」與「志氣之帥」,不也是孟子說「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,充類至義之盡也。」的「充類至義」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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