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年前的畫家電影,印象最深刻是,《梵谷:在永恆之門》、《洛瑞與火柴男人》與《仙人畫家:熊谷守一》三部。前者,表現了煢煢孑立的孤獨與苦楚。後兩者則是淳樸的純真與返樸的仙真。不同畫家的性格真情。

(一)
《梵谷:在永恆之門》,以梵谷精神障礙受困,住進聖雷米精神病院時期,完成的《在永恆之門》油畫,又稱為《悲痛的老人》,作為電影之名。
不同以前梵谷電影,它增加了兩件梵谷的新聞。一是,梵谷不是自殺。這是1994年,史蒂文.奈菲和格雷戈里.懷特.史密斯合著的《梵谷傳》,在長文考證下,證明梵谷的死因,是被兩名少年誤傷。梵谷為保護他們,謊稱是自殺。也是辭世前兩天,梵谷為何一再向人表示:「我自己開槍,不要怪罪別人」。1965年,那把手槍,也在奧維鎮外的一個水池,重見天日,被撈取出來。二是,2016年,梵谷死後126年後,亞爾發現梵谷屋主吉諾夫人,借梵谷一本帳冊中的六十五幅素描。
本片的成功,當然歸因威廉.達佛,高超的內心戲。同時,也大量運用梵谷筆觸筆法的場景。在色彩色塊的模擬,諸如黃色屋與向日葵,普魯士藍的人物與天空,灰黑與土耳其藍的樹根。讓屏幕交織在充斥筆動下,更有引導種種的表述空間,遐想梵谷繪畫的動機。
電影中的筆觸與色塊,就從梵谷初次到了法國亞爾,所畫的《一雙鞋》開始。這是,後來梵谷跟他弟弟說的「一雙沾濡泥濘的鞋子,和玫瑰一樣俏麗」。也是海德格在《藝術作品的本源》的冥思。指那個,在世的存在與土地之間的空隙。如何被《一雙鞋》的藝術所填補。藝術的詩意,令「天地神人」成了一體。存在的人,才有了安居之處,有了家,云云。
背景單調的聖雷米精神病院穿堂,與神父漫長一段對話的橋段,是電影高明的綴錬。鏡頭集中一臉茫然的神父。在十分費解的眼神裡,不知如何究詰這位自稱是天生的畫家,手上拿的是令他不愉快的畫。讓我們巧妙聯結,電影結束引用了梵谷的「在我的黃色房間,有著紫色眼睛的向日葵」,和高更回憶梵谷曾在黃色房間牆上,用紫色寫著「我是聖靈,我是靈魂的聲音」的旁白。電影這樣的小小細節,會是牽動著,那位深墜惶惑《悲痛的老人》,為何在相去咫尺,又是近《在永恆之門》嗎?
在亞爾,短暫跟高更一起的生活,是梵谷一生最快樂的時光。梵谷精神出了問題後,被迫移居瓦茲河畔的奧維。不到三個月的最後人生,他近於瘋狂創作的七十五幅畫。最後的一口氣,向他弟弟說:「痛苦永存」。如果,這是永恆之門下的永存悲痛。或許,梵谷磊落的匠心,才像向日葵的紫色眼睛。凝眸自己身衣赭金的一生,在一閃丹波之中,光涵萬象。當蒙著頭,閉起眼睛的瞬間,一切灰飛煙滅。剩下的筆跡,只成了畫框中的金黃向日葵、木雞郵差、憂鬱醫生。不會改變的姿態,就像聖靈被釘在十字架上吧?梵谷總是如此的孤獨。

(二)
《洛瑞與火柴男人》與《仙人畫家:熊谷守一》。讓我們重拾純真的心,用艱貞的愛與痴,接近繪畫。
電影洛瑞,不是畫家洛瑞。而是作為長年臥病,控制癖媽媽的兒子。在媽媽,洛瑞一生未娶,他最愛是畫畫。每天夜晚,以塗鴉的水準,躲在閣樓畫畫的屁小孩。又好收集各式鐘錶,把它們分散在家裡各處角落,為什麼?帶有神經質的媽媽,也不得而知。電影只白描他們的生活。尤其是洛瑞下班,與母親的一些瑣事及回憶。在洛瑞,媽媽是「從沒喜歡過我的任何一幅畫?」自己也無法理解,為何偶而會在深夜,突發會想畫一些詭怪,而少公開的肖像畫,自己是不是一位怪叔叔,他也從不去思考。
就畫畫的意義。洛瑞常向固執的媽媽問「我是藝術家嗎?」又會自答:「我只是一個畫畫的人,如此而已,別無其他。」作畫的他,總是以曼徹斯特紡織廠為背景。高瘦的煙囪,冒著寒灰的青烟,泛泛無神。工廠大門前,聚集一群匆匆走出來,急著下班,造型像「火柴」的工人。外圍夾雜另一群無人照顧,嬉逐的小孩。或無力走動的老子。無業的殘廢,失業的遊民。下班的群眾,讓我不禁想著,台北橋上班摩托車的車陣。
畫的特色,不只在被譏為頭大纖細,佝僂的「火柴人」造型。也在洛瑞長期觀形擇術,神悟了現代生活的色彩原則。作畫的氣氛,他總會先塗上一層鉛白色的畫底,才進行僅有的藍黑紅黃,四種色系,畫出自己的真理。他說:「他們像老鼠,象牙黑、朱砂色、普魯士藍、芥末黃⋯⋯ 四種色系就畫出,人潮最寂寞的地方。」
景色的意向,表現庶民的知命藝術。「火柴人」是資本家老板的員工,也是政客眼裡的國民。「火柴人」不用打上名號,也不必凝脂臉孔。簡括在四色的群眾,洛瑞成了藝術上現代色彩的政治學。作為四十年的收租人。媽媽死了,他才參展。成了名,英國女王收藏他的畫,他也回拒女王的騎士勛爵。電影從媽媽與洛瑞生活的過渡。或許更好說明,五次拒絕授勳的理由,為何是「媽媽去逝後,這一切對我都沒有意義。」這樣來體現火柴人的自信。
我喜愛他簡單扙筆下的街燈,在階梯坡道,一個屈曲周遮,挑空出來街景。我也喜愛曳寒的蘭開夏,在銀灰天空下,偃臥圍牆,那位偶而自我放空,一枕清風午休的洛瑞。抱樸的線條,不吹噓的氣色。我回想畫廊老板伯恩斯汀,邀請第一次畫展的理由:「簡樸純真,不靠臨摹,不矯揉造作,純粹是情感的表現。」所需要學習澆淳的真情,來看懂「火柴人」的神姿。

(三)
相對洛瑞的真。那麼,熊谷守一則是進乎奢侈的痴。洛瑞五度拒絕授勳,熊谷守一也有兩度拒絕獎章。理由,「不想讓太多的人來」。他們的唯一的共通處,是不用加冕的藝術。
被日本稱為山人畫家的熊谷守一,七十六歲輕微中風,搬到東京郊區,一座五十坪的花園住家。三十多年,未踏出家門一步。享譽山人的本色,不是因長年不出門,而是蟄守不大的花園,在玄悟的心眼,如何被他化乘了花山雲宅的一片仙居。
不再是以往的寫生。每天花園任一角落,長坐半天。紋風不動中的觀想,當做壁觀的婆羅門。或在花畦,仙人倒地臥。卯睡中,一會向天橫,一會朝地傾。每次,觀想一草一葉,惺忪一花一石,一點都具成了一號偌大宇宙。無論,綠葩翠集的春天,西望黃雲的冬天。只要是照日的水窪,放出一線水紋天光,一起風動雲透。他若有領悟,回到畫室。大筆書寫「夏有涼風冬有雪」的一句諦觀。想想著原來世間的真理,就只是如此親切,如此明真。秋雨打著葭葦的老蔓,風抛喚雨中的止觀,他可以岸然畫出,地上的六滴雨水,成了《雨滴》的名作。
《仙人畫家:熊谷守一》,電影拍出熊谷守一,諸多天然的趣事。最有趣是,他側臥地上,省視螞蟻行軍。 在捕捉螞蟻起步的腳勢,到底是先右腳,還是左腳的天痴天想。最後,他也能畫了五隻,及九隻為一隊的幾幅《螞蟻》。這樣的大隱謫仙,讓我們頓悟了,原來一隊螞蟻的素行,可讓我們旅行一天。一本花園,可輾轉閒逛三十年。什麼是洞天福地?那裡才是葫蘆乾坤?竟然,豁然的調心,怎樣才能可參透了宇宙?夜眠的繡褥,如何巧遇夢樣的花裀世界?或許,隨處皆是心底的家。所謂,舉頭搔首即是道,落花水面皆文章。畢竟,這是東方不同西方的泰然。我們又該如何看待,清風午休的洛瑞,倒地臥睡的熊谷守一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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