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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船山易學》的「心知」之教

(一)

王船山易學主張「乾坤並建而捷立」,而追問「兩間(天地)孰知其所自昉(起源)乎?」船山自問天地萬物,如果有一個可辨識萬有存在的規律,這個系統性本質起源於何處?又有何意義?《周易》作為卜筮之書,能提供這個起源的解答嗎?如果有的話,答案在哪裡?

《周易內傳發例》說:「《易》之垂訓於萬世,占其一道爾。⋯⋯ 以言尚辭,以動尚變,學《易》之事也。故占《易》學《易》,聖人之用《易》,二道並行,不可偏廢也。⋯⋯故篇內占學並詳,而尤以學為重。」

船山易學有一個重要的解經特色,就是「《易》之精蘊,非《繫傳》不闡」。一切經義解釋,只遵守《周易》與《十翼》相互的詮證,詮證可以立也可以破,幾乎是從王弼以來,最嚴謹論經的態度。

故「占其一道爾」,是根據《繫辭傳》說的:「易有聖人之道四焉。以言者尚其辭,以動者尚其變,以制器者尚其象,以卜筮者尚其占。」卜筮只是易學之一,「辭」、「變」及「象」,有先於「占」,作為「象其物宜」形構象數的原因,酬應形容的條件。

所以說:「《乾》《坤》者,在天地為自然之德,而天之氣在人,氣暢而知通,氣餒而知亦無覺;地之理在人,耳、目、口、體從心知,心知之所不至,耳、目、口、體無以見功,皆此理也。」

「以學為重」,重在「辭」、「變」中的「理」及「數」。也就是說「乾坤並建」,是由「數」與「理」,「捷立」(起動)為「心知」,賦予認知心,產生知性,成為學習的起源。

「以學為重」的易書,追究認知心的起源。由「天地為自然之德」,區分「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」,船山主張「道器為一」的實在世界,一個可感觸「天之氣在人」的身體,可意識「地之理在人」的心用。故《繫辭傳》說「言出乎身,加乎民,行發乎邇,見乎遠。」身體能「見遠」,因為心知有「不遠之復」的反思。

可辨識的知性,起源動力因的「捷立」。這是《繫辭傳》說「見乃謂之象,形乃謂之器」,見形為可知的象器,自然是「捷立」在「心知」的自明,是船山主張「道者器之道,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也。」體現實體是潛能到實現的「道器合一」,經驗到理性的結果。「器之道」為事物之理,知覺中的「器」,存在具體對象性的範疇,重合內在感應出來的規律。「乾道變化」為「反復為道」,「道」不是一個抽象的表象形式。

「自然之德」氣在人體,所在的暢通在廣延有數,因理在耳目,所因的心知在概念有理。這裡有個道器世界,道器就是可知的知識,船山易學建立在氣感心知,指出一個自因主動的「人道自立」,不只是區分「卜筮」,也分別了「玄學」、「理學」、「心學」之間的差異。

尤其,氣暢的心知,揭示兩間自立自為的存在知識,有著同在現代性認識論,在自然廣延物與精神能思物,指向相互支配的知性成因。

船山理解的「辭」與「變」,重在發現傳統算數中的廣延形數。這是船山易學的核心思想,可以在《周易內傳.卷五上》及《周易內傳.卷一上》,提供一個扼要的解釋,可以簡略概括整個關鍵詮證的輪廓。

前則謂:「《易》之所自設,皆一陰一陽之道,而人性之全體也。『生生』者,有其體,而動機必萌,以顯諸仁,有其藏,必以時利見,而效其用。鼓萬物而不憂,則無不可發見,以興起富有日新之德業。此性一而四端必萌,萬善必興,生生不已之幾。而《易》之繇大衍而生數,繇數而生爻,繇爻而生卦,繇卦而生變占,繇變占而生天下之亹亹,有源故不窮,乘時故不悖,皆即此道也。」

後則云:「陰陽者,定體也,確然頹然為二物而不可易者也;而陰變陽合,交相感以成天下之亹亹者,存乎相易之大用。以蓍求之,而七、八、九、六,無心之動,終合揆於兩儀之象數,為萬物之始,皆陰陽之撰。夫人之情,皆健順之幾。天下無不可合之數,無不可用之物,無不可居之位,特於其相易者,各有趣時之道,而順之則吉,逆之則凶。聖人所以顯陰陽之仁,而詔民於憂患者,存乎《易》而已矣。故曰:『憂悔吝者存乎介。』介者,錯綜相易之幾也。此《易》之所以名,而義系焉矣。」

《周易》「占」與「學」並存,因「《易》之所自設,皆一陰一陽之道,而人性之全體也。」「占」揣摩「一陰一陽」,解釋宇宙生成,呈現變化與不變的定體,「學」效天法地。「學」同步設位在「三爻」,以九、六為變,七、八不變,陳列宇宙的規律,仿效宇宙的變動。形數為變與不變,體現絪蘊相感中的天道與人性。

「一陰一陽」以算術模擬自然。這是占筮自設「繇大衍而生數,繇數而生爻,繇爻而生卦,繇卦而生變占,繇變占而生天下之亹亹」。本是《繫辭傳》「大衍之數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分而為二以象兩,掛一以象三,揲之以四以象四時,歸奇於扐以象閏。五歲再閏,故再扐而後掛。」以數占事。

「再扐而後掛」,「扐掛」取「兩間」,生數生爻,再生卦生變。易筮之數法,是以「君子居則觀其象,而玩其辭。動則觀其變,而玩其占」,隨機無心之動,玩辭玩占只是模擬揣想。

玩辭玩占,「扐掛」為「兩間」,如「知亦無覺」而「無以見功」。這是「爻之辭」在「占」與「學」的不同,扐掛效法陰陽定體,「占」保留陰陽的形式因。模擬形式,尚不完備「乾坤並建」,具現「氣在人」為一時的直觀,同在「捷立」,一時成為「理在人」的心知。心知自立兩間的摩蕩推移,起因自立自為的動力因,成因在因果變化的條件。

「氣在人」與「理在人」的實體,指出「三畫者,固然之體。六畫者,當然而必然之用。」作為究極《周易》三爻與六爻,所在數理的本義。這也是《繫辭傳》說:「八卦成列,象在其中矣。因而重之,爻在其中矣。剛柔相推,變在其中矣。繫辭焉而命之,動在其中矣。」

「《易》之所自設」的本質,皆有「一陰一陽之道,而人性之全體也。」因為「一陰一陽之道」在「生生有其體」,捷立「動機必萌」的「顯諸仁」,有的是萌動真感。故知「乾坤並建」的本義,就在「三畫之體」是「陰陽之撰」,「六畫當然而必然之用」是「陰陽之仁」。「數」與「象」顯見天人相感的道理。

由「陰陽之撰」占卜的算數,追溯數理以發現知、情、意的認識心,成因在一個經驗自然的直觀,體驗世界的因果,內感「陰陽之仁」,同等在認識形式,共有一個「人道自立」的世界。

「人性之全體」在「性一而四端必萌」。全體為一體,相似而致一,「陰變陽合,交相感以成天下之亹亹者」。相因顯仁而藏用,可以是「元亨利貞」,也可以是「仁義禮智」。

「乾坤並建」,「以學為重」的實體,設位「錯綜相易之幾」。《周易》「陰陽之撰」可蹈厲發揚「陰陽之仁」。心知所至之「學」,正視《繫辭傳》「極其數,遂定天下之象」,重定心知之用,同是回歸孟子四端的「知言養氣」,同是同功《大學》的「明明德」及《中庸》的「天命之性」。

(二)

《繫辭傳》說「易者,象也。象也者像也。彖者,材也。爻也者,效天下之動者也。」是以《周易》揲蓍筮法,仿效自然生成,借象數類比自然的變化。在船山的解釋是:「聖人之示人顯矣。因像求象,因象成《易》。成而為材,動而為效。」

又說:「陰非陽無以始,而陽借陰之材以生萬物,形質成而性即麗焉。」故知「爻」為「一陰一陽」就是「材」,由「形質成性」為「材」,也就是「彖者,材也。」形質是形式的屬性。故說「性即麗」,屬性附麗「材」之上,表現屬性的本質。

「因像求象」是《周易》以「易」為「象」。「像」在「爻」,「爻」就是仿效「天下之動者」,判定變化兩間演化的屬性。「因像求象」的「易者,象也」,可知《周易》模仿天地萬物的變化形態,求「象」要有一個判斷已形成「材」有形式有屬性。故說「材,才德也」。

「像」在「爻」,是「三畫者,固然之體」,「三爻」定體由兩間判定變化結果的屬性,表現易象變易之體中的「材」。整個意思在「易者,象也」,到「爻」作為「效天下之動者」,重點在「爻」,構成「數」的核計遞移,形成變動,產生知覺區分。「爻」表示廣延性區分。

這是船山「乾坤並建」,由「錯綜相易之幾」規定「爻」、「材」、「像」,成因在「數」的連續區分,形成知性的起源。指出「陰陽之撰」與「陰陽之仁」的體用,建立出來的本體知識及本體存有。

《船山易學》探索《周易》傳統認識形式的起源。船山有三個立場及二個立義,概括他解答「兩間孰知其所自昉乎」的方法及方向。

三個立場:

第一、《周易內傳發例,九》云:「求《彖》、《爻》之義者,必遵《繫傳》之旨,舍此無以見《易》,明矣。」

同是《周易內傳發例,十九》指「《大象》之與《彖》、《爻》,自別一義。取《大象》以釋《彖》、《爻》,必齟齬不合,而強欲合之,此《易》學之所繇晦也。《易》以筮,而學存焉。唯《大象》則純乎學《易》之理,而不與筮。」另見《周易大象解序》一樣的立場。

船山發現《繫辭傳》「極深研幾」的立論,謹守《彖》、《爻》,表現決斷吉凶的卜筮之理,而《大象》才是「學《易》之理」。這是他說「《乾》《坤》並建為宗,錯綜合一為象」,關係「錯綜相易」,才是純粹「陰陽之仁」的本體學問,就在「錯綜合一」的相因之象。

「以學為重」者,關注重卦錯綜啟發心知的來源。這是考究「占」與「學」的不同,是《繫辭傳》「聖人設卦觀象,繫辭焉而明吉凶,剛柔相推而生變化。」以「象」為「占」在戒辭中的「吉凶」,以「象」為「學」在推因中的「生變」。推因才有知、情、意的認識心。

第二、反對邵雍根據《說卦傳》,以先天數作為生成圖數。

邵雍一分為二的加一倍法,雖源自「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定吉凶」。船山指「天下有截然分析,而必相對待之物乎?求之於天地,無有此也。求之於萬物,無有此也。反而求之於心,抑未諗其必然也。故以此深疑邵子之言《易》也。」

加一倍法的二分,只有「分崩離析」二分的對立,不知「相因而非反也」。邵雍重極數的吉凶,不知分化中的因果,不能揭示分化關係整體的部分,以及部分與部分組成整體的關聯。加一倍法的量,無限連續的無限概念,無法解釋無限理智,推導部分集合為類型的統一體。

船山說:「天下有截然分析而必相對待之物乎?求之於天地,無有此也;求之於萬物,無有此也;反而求之於心,抑未諗其必然也。故以此深疑邵子之言《易》也。」又:「抑有不可期而自有期者,遇之而知其有,未遇不知其何所藏也。蓋陰陽者恆通,而未必其相薄,薄者其不常矣。」

邵雍的倍法數,只有連續及聚積的數量,不知「有期」,不解「遇之而知其有」的「陰陽恆通」。倍法數不能把握組合關係中的樣態,一種因數的共性及集合。

這是船山說的「天下無不可合之數,無不可用之物」,解釋偶因在相因賦予知性的必然條件。這是長期以來,忽略重卦重要的數理問題。船山這個揭示成了後來熊十力的「動靜一如,泯時空之分段」,主張「道器一元、幽明一物」以及「陰陽恆通、翕辟成變」的起源。

第三、「《序卦》,非聖人之書也。」

船山發揮重卦,以「錯綜相易之幾」為「乾元」之用,「心知」之理。他說:「元在人而為仁,然而人心之動,善惡之幾,皆繇乎初念,豈元之定為仁哉!謂人之仁即元者,謂《乾》之元也。」

他指《序卦》「三義不立,而舞文句以相附合,故曰非聖人之書也。」這三個不合之義,在「一陰一陽之道,往來無期,本無所待」、「器象既成,無待于材。前卦之體象已備,豈需後卦」、「二氣之亭毒,各自成用,不待相救」共三者。

《序卦》只呈現翻覆的形式,孔穎達早已說的「二二相耦,非覆即變」。也就是《序卦》解說六十二重卦,在編組前後的推進,形成井然秩序的緣由,卦與卦如何反覆連接。船山指這只是依次升進,借形式在舞文弄墨,根據不見發生變化的推動條件,也不知盤旋進退的本質。船山指陳的事實,同是韓康伯早已懷疑:「《序卦》之所明,非《易》之縕也。蓋因卦之次,托象以明義。」正是《序卦》不見絪縕化醇之道。

「大衍之數」定義揲蓍,在「乾之策,二百一十有六。坤之策,百四十有四,凡三百有六十,當期之日。」又如「分而為二以象兩,掛一以象三,揲之以四以象四時,歸奇於扐以象閏。五歲再閏,故再扐而後掛」。扐掛兩間,一切數都是「當期之日」,也是四時歲閏的時間。

「乾坤並建」,特在「捷立」指「天地之間,皆因於道」。這是船山指時間的「成列」,必然只在「錯綜相易之幾」,「幾」是「生生」的絪縕化醇。數為時間的連續,必有因果的生成。故他說:「每畫演而為二,以具陰陽、剛柔、仁義之道也」。這是自然之道,必然同具「陰陽之撰」與「陰陽之仁」。

《序卦》表象名象的連接,無法結撰時間中的潛能與實現的本質。現象有一個背後的動力因,這才是《周易》重卦所要「因於道」的本義,表現在重卦中三十四種交互盤旋的形式。

交互盤旋的「心知」在絪縕化醇中,發覺時間的因果條件。絪縕化醇的「當期」,當下為存在之理,總無待而無窮,也是無處而無盡。一旦「受成者器」,一切形式,不會是空洞,具體者必「體象藏用」。故稱「抑有不可期而自有期者,遇之而知其有,未遇不知其何所藏也。」

這是「天地之間,皆因於道」,必然是氣積萬象。這是船山「闔闢/闢闔」,盤旋為一陰一陽,「每畫演而為二」的「乾坤並建」,說的「《乾》《坤》之德,而用不窮也。夫闔則必辟,辟則必闔,萬象體《乾》《坤》而各自為體,陰陽有畸勝而無偏廢,其一陰一陽之相間也,純之必變也。」

《序卦》只在形式的轉換,不見兩間「一闔一闢」的變化。

這三個立場,構成船山「乾坤並建」的兩個立義。

立義一:《周易內傳發例》說「《易》者,互相推移以摩蕩之謂。《周易》之書,《乾》《坤》並建以為首,《易》之體也。六十二卦錯綜乎三十四象而交列焉,《易》之用也。純《乾》純《坤》,未有《易》也,而相峙以並立,則《易》之道在,而立乎至足者為《易》之資。」

六十四卦,除乾坤之外,完全由八卦三爻,相互交列在三十四形式,共構出六十二卦。象徵自然不同的相因,有著不同樣態。顯現「剛柔相推而生變化」,「剛柔相摩,八卦相盪」,「摩盪錯綜而成象」。綿密及綿延的連續變化,始終不竭,相允而相洽。

重卦證明「剛柔相摩」,在「同異互成」在不相稱之比的耦合。反駁《序卦》「二二相耦」的聯接翻覆,也反對邵雍「奇偶剛柔」,視「以四起數」,在加一倍法的無窮二分。船山定義三十四相因形式,指六十二卦象徵起源在交互感知,在外延事物中形成的道理。

立義二,「同一,道也。」

船山說:「同一,道也。失則相易而得,得則相易而失,神化不測之妙,即在庸言庸行一剛一柔之中。大哉,《易》之為道!天地不能違之以成化,而況於人乎?」同理在他說的「兩端而一致」,相因理智有著分化與統一的整合精神。

「同一」之道,不是同一性,而是「同異互成」的差異,不對稱的同合。

所以「元在人而為仁,然而人心之動。」,船山又說「元,首也。取象於人首,為六陽之會也。天下之有,其始未有也。」「知體用相因之際」的心動心知,是未有到有的六陽之會。不是無中生有,而是相因為心思的本體。這是「無不可成」的動用,就是表現相因的「無不可合之數,無不可用之物」之道。

故「同一」者,是「萬物理氣之大同,感物必通矣。」心知自然的知覺,自然提供自發性的心知,一切起因在等同同用的共有觀念。這是「極數知來之謂占,通變之謂事」,「極數」在相因指的是「同異互成」的「微見」,是一個反比例關係。正是「陰陽之撰」的「剛柔」,不相稱之比的耦合,才顯見「陰陽之仁」的本心。

「同一」就是耦合為「極數」,其中有相因的原因,也有相因指出類形知性化的結果。「極數」是自然之理,總是「庸言之信,庸行之謹」。這是日用而平常之道,故是「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,不可以為道。」相因心知,體受「庸言庸行」及「一剛一柔」的相互成化,共在一個共存共有的「中道」之中。

通過三個立場及二個立義,總結「乾坤並建」,就是心知本體,「捷立」為自立自發的意義。《周易》「象數」,首先只是「數」。這「數」是傳統知識論的起源,「數」是時空廣延的表示式。《周易》象數化的卜筮,借用數理自然化的知識,作為蓍草算術預測吉凶,保留自然哲理。

「數」表象自然的廣延形式,起源外延知覺的自然本質。這是「互相推移以摩蕩」,表現在理智計數,認識數序的項,發現數類及簇集的極限集合。這種項數的相因關係,早在傳統三元數,分析「三四五」三個平方數,共有因數在一個「一」的平方數之中。「一」是一切自然數,以及一對一的集合數。

《周易》占事,是坼數法象的卜筮,其中可以形構玄學,也能體現倫理及道德的理念。但坼數法象的前提,起因在理解變化現象的數理表示式。計數開始的自然數,進一步在複合關係,由對數「一對一」的關係,發現一種參照外延知覺的關聯。這本是建立在分析邏輯,確立成為一種先天知性的本質。這是船山「並建」與「捷立」,由《周易》揭露出來自發知性的起源。

(三)

船山說:「《乾》《坤》並建為宗,錯綜合一為象。《彖》《爻》一致,四聖一揆為釋。」《船山易學》的建立,究心「《易》之精蘊,非《繫傳》不闡。」根據是《周易》及《十翼》相互詮證的結果。

乾坤錯綜為象,彖爻吉凶為趨,六爻「剛柔有體」,體感相因之「象」,可占可學。但「乾坤並建」的主張,明指《周易》重卦的「象數」,是《文言》「君子學以聚之,問以辨之,寬以居之,仁以行之」,平允在心知自明的學問,累積為明辨賦予的智性。

船山稱為「《易》理之利用於人者。」本於《繫辭傳》:「八卦成列,象在其中矣。因而重之,爻在其中矣。剛柔相推,變在其中矣。繫辭焉而命之,動在其中矣。」所以「八卦成列,象在其中矣。因而重之,爻在其中矣」,這是船山指出「三畫者,固然之體。六畫者,當然而必然之用。」

原委重卦定義為「心知」,見於船山說:「成列,謂三畫具而已成乎卦體。《乾》、《坤》、《震》、《巽》《坎》、《離》、《艮》、《兌》,交錯以並列也。象者,天、地、雷、風、水、火、山、澤之法象。八卦具而天地之化跡具其中矣。因而重之者,因八卦之體,仍而不改,每畫演而為二,以具陰陽、剛柔、仁義之道也。」

總結「每畫演而為二」、「三畫具而已成乎卦體」及「三畫者,固然之體。六畫者,當然而必然之用」的象數本義。「每畫演而為二」,所以不同二進制「加一倍法」的演算,「演而為二」事關自然的結果,「演化」為「二」是因果,也是分化。

「演而為二」明正《繫辭傳》「易者,象也。象也者像也。彖者,材也。爻也者,效天下之動者也。」「爻」表象「數」的「演」,決定「心知」的「象」與「材」。

所以,「象」與「材」是自然的結果。「每畫」為每一時刻的進程,「演而為二」具有一個中介的過程,即是表示在「三爻」作為廣延。「三」指前項、中項到後項的「成列」,組成最小一個連續集合的運算式。「前項—中項—後項」後項為前項的後果,形成前後之間差異,就是中項的中介,起了變化作用。

這是船山「乾坤並建」,「捷立」在「心知」。重要的「中介」在「每畫演而為二」,也是「顯陰陽之仁」,所由「介者,錯綜相易之幾也。」「三爻」具有雙重的形式涵義。

「演而為二」的雙重涵義,為自然連續的演化,連續在「心知」就是推移,一個類型演化到另一個類型。連續的演化形成事件,發生知覺的類型化。連續就有一種知覺節奏性的參照。節奏性的參照就是「二」,知覺上的直觀。

所以,「三畫具而已成乎卦體」,「體」為類型,參照發生為事項的內容,理解是變化的結果。知覺參照被複合在「前項—中項—後項」的節奏,構成「定量」的形數。這是三畫成列表現的擴延量,知覺連接自然的演化,不同算數自設二進制數式的數式。

但,何以又說:「三畫者,固然之體。六畫者,當然而必然之用」。「三畫者,固然之體」是時空的直觀,由「前項—中項—後項」賦予感知生成,「三畫」成一個可定量的次元,構成知覺發覺連續中的重複推移。定量是直觀的擴延量,知覺參照表示分離,包括在一個重複,以及親在知覺的在場性。

整個構成知性的形態關鍵,就是「固然之體」,在三爻為外延的直觀,「必然之用」,在六爻為內延的知覺。六畫重卦,在「剛柔相推,變在其中」,起於心知,同在三畫在兩間的形式,六畫在相因變化的知覺。

「每畫演而為二」為「三爻」,顯見直觀在先天形式。定義「數」的兩種分化。統覺具有同質性,發生於相同時空經驗中的知識起源。時間在等量形成一種重複循環,重卦表示不同比例中的差異發生的識別類型,類型具有內在經驗感知的「學」與「思」。

因此,「六畫」是複合關係,有著連結能動及持續類型,可感的變化。複合相因,三畫與六畫的同在,必然佔有時空,也具有質量及類型的分化屬性。

這是《周易》象數在數理的存在認識,數理判斷的邏輯認識。陳述存在的真理,必然存在事實的經驗。經驗觸及時間規則與空間規則,產生的知覺建構,就相應在數理邏輯的可能,指出感性與知性的同步諧和。

複合數理具有同時共構在量及質的雙重關係,發現知、情、意一致的認識心。這不同加一倍法的量,也不是「二二相耦」的因果,而是內感量質一致的領悟。這是船山「錯綜相易之幾」,指「乾坤並建而捷立」,「立」在「心知」。揭露《周易》象數數理,本是存在人性的知性思維及理性推論。

船山「相因」為「陰陽之仁」的「人道自立」,也是他的人性史論。演變中顯見的知性,根基於人的情感中的心感道德,人性作為人在歷史本質,歷史的興衰關係人性自身領悟性的強弱。故「性」才作為「養蒙以聖功之正」,是孟子說的:「始條理者,智之事也。」學始就在學正養正。

船山主「天之氣在人,地之理在人」,有一個理氣並存的「理氣合一」。這裡成為許多人,認為船山易學的相因象數,來自張載絪縕生化的唯氣說。正如在船山《張子正蒙注》的「氣,其所有之實也。其絪縕而含健順之性,以升降屈伸,條理必信者,神也。神之所為聚而成象成形以生萬變者,化也。故神,氣之神;化,氣之化也。」

同樣,也有人認為船山「唯氣」及「天下惟器」,「氣」與「器」是樸素的唯物主義。最早見於侯外廬的《船山學案》,之後有嵇文甫等人。

「氣者理之依」作為「無其器則無其道」。賀麟視船山有一個「理勢」,形成一個推移相因的演化史觀。這是在《宋論》說的「天之因化推移,斟酌而曲成以制命,人無可代其工,而相佑者特勤也。」像似黑格爾的「絕對理念」。

唐君毅在《中國哲學原論.原教篇》,則指船山「氣正兼自然之物質、生命、與人之精神之存在者也。」船山「氣」在自然與精神的重合,而「命日降而性日生」,有著自然在歷史的表現與實現的整體性。故稱船山是現象的表現論。表現指出知性不在類比的同一性,而是同感中的共同性。這同於孟子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」,一種直觀直覺,可相互感應的心思,所以能「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。」

這裡諸多不同的論點,表示船山思想的豐富及創新,也表示他超過張載唯氣的範疇。三爻與六爻的相因分解,呈現多種符合現代性的認識論,自然歸因船山確立「三爻」為自然形式,同在「六爻」是人性知性的潛在形式,直觀與內感共構自然的擴延,關聯事物及事件中的自然屬性及本質。

這不是漫長無限,流動不定,模糊不清,只有忖測中的猜想。船山三畫為先天直觀在「《乾》《坤》之德,至三索而乃成也。於此而見陰陽致一之專,於此而見陰陽互交之化。然皆其跡而已矣。蓋學《易》者,於此而見陰陽皆備之全焉。」

《船山易學》揭示《周易》的「學」,究竟「每畫演而為二」,窮盡傳統認知的數理意義。「演而為二」就在「惟研其幾,而知體用相因之際,同異互成」,差異相因才是產生經驗知性的成因。

「同異互成」開啟「感氣在天」,「成理在地」,感物必然有一個共同共通的起源,必有一個相互可通的感應及交流。這是「萬物理氣之大同,感物必通矣」,理氣大同,同在生生的同一個世界。自然平等,故成性繼善,只有「人能弘道,非道弘人。」自然的心知就是平等,自為可在兩間見證人道自立。

「唯氣」是微知覺,成為直觀變異的「心知」條件。相因形構在「同異互成」的自然表現。因此,唐君毅的表現論接近船山,表現擴延的知覺,變項是知覺變異的成因。被表現的屬性,不是唯物論,也不是辯證法,也不是現象學,而是表象物存在外延的自在顯象。一切表象為對象性,都是以表現為知覺化的前提。質料及質量是自身的原因,自因的形式就是根據動力因的感應。

《船山易學》「乾坤並建而捷立」,同是《讀四書大全說》「理在心,而心盡則理盡也;情沿性,而知性則知情也;理之不爽,情之不遠,於己取之而皆備矣。己之理盡,則可以達天下之情;己之情推,則遂以通天下之理。故盡之以其理,推之以其情,學者之所以格物致知也,學者之忠恕也。」

「格物致知」作為「忠恕」之道,同是關係「陰陽之撰」構成「陰陽之仁」的「心知」之說。唯氣唯動力的心理,就是存在的精神。《周易》「每畫演而為二」,複合「每畫」在可通的「心知」。這個心盡知情的「心」,有著把知、情、意的認識心,進入時間視域的「二」,連結同一個世間的多元一體。「陰陽之仁」的「二」是差異的世間。「為二」的自然意識,把「玄學」、「理學」及「心學」,重新回到「同異互成」的「同一,道也。」

「氣」可通可感的同一個世界。唯氣唯器是感性,是「情沿性」,不是樸素唯物。感性的開始,就在直觀存在的生存。這是「兩間孰知其所自昉」,只在仁道。「仁道有本,近譬諸身,推以及人,乃其方也。」仁道打開的世界總是倫理的世界,同時是唯心唯一為有感的道德世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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