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《老子》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,救守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而能高道玄智。余英時〈反智論與中國政治傳統〉卻嗤詆說:「中國的政治傳統中⼀向瀰漫著⼀層反智的氣氛。」老子主「絕聖棄智,絕仁棄義」,就是愚民反智的始作俑者。同樣,章太炎《國學講義》則指謫《老子》三十六章:「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。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。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。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,柔弱勝剛強。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」前句「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」是權謀,後句「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」是權術專制。
聲稱智慧的老子,為何藏匿反智、專制及權謀,似真似假,充斥陰謀詭計,沒有是非的策士。《老子》確實說: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」要理解老子權謀反智之前,先要認清老子為何是非人文主義,非人道主義的自然主義者。
老子事從自然。所標示自然的名義,自然世界不是以人為中心,一切存在物都是自化被產的自然物。自然渾然天成,萬物儕居自然,自然索性,只是「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」。萬物只有自生自滅,「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」自然而然。這是自然的事實,所以「天道無親」。
但,老子不是宿命論者,也沒有相信命運能全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上。世界總是乖爭相對,禍福相倚,生命無常,世界處處暗藏著無盡的危機。老子就在這個不穩定的自然狀態,發現一個「莫之命」,可迴避自然不安跼促的限制,找到另一個「常自然」的面向。
《老子》「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」,「玄牝之門」的玄學之道。就在「常自然」之道,不在思考自然的目的,不在知道自然的形成,只是「法自然」。「常自然」就是「法自然」的「長生久視」之道。壁壘森嚴的自然限制,對立之間,恍惚「綿綿若存」,有一道「常自然」,可出入自然,成為「久視」在互濟兼生,打開一扇「天門開闔」的門戶。
這是老子感悟自然,另一個自然作用,賦予對立之間,可再同化自然的中域。所以「天地不仁」的自然,另有一個「法自然」,存在「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」的守中,「虛而不屈,動而愈出」的「常自然」。在此「無有入無間」,順利妙觀自然的作用。
所以,老子只有法形上的觀照及順自然的倫理,任何政治只是第二自然的社會性及社會倫理實踐。「常自然」及「法自然」,不是既有的「自然」,而是即時生成的自然,藉著自然形成限制之前的勢,才得以順勢取得的解放。這是,老子以非人稱及人稱的兩層自然場域,指出「天地不仁」的自然倫理,「聖人不仁」為社會倫理,一種自然生態的解域,作為生存最優先的目的。
「天地不仁」,自然無情意。所以,《河上公章句》說「天施地化,不以仁恩,任自然也。」王弼也說「天地任自然,無為無造,萬物自相治理,故不仁也。仁者必造立施化,有恩有為;造立施化,則物失其真,有恩有為,則物不具存,物不具存,則不足以備載矣。」
自然造化「自見者不明,自是者不彰」,故「造立施化,則物失其真。有恩有為,則物不具存」。只有「法自然」才能宏覽自然的倫理,「常自然」才可體現物自化,「任自然」才救守保全精真信有。「善者不辯」,常道長生而自然。錯誤使用自然,自見者是權謀權術,不知自然的限制,自是者是自大不智。
那麼,「法自然」為「任自然」,「法」與「任」會是什麼?又與「玄牝之門」,有何關聯?
老子「常自然」的任然道法,就在「無有入無間」,「無」的發現。《老子》說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故常無欲,以觀其妙。常有欲,以觀其徼。」任自然,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領悟自然天地,「大制不割」的無名無形,如何衣養有形有名的萬物?這是「大曰逝,逝曰遠,遠曰反」,揭示出來的「無」。「大」無限無盡,「逝」、「遠」、「反」為無形無數,以「大逝遠反」為「天下谿」,在虛屈動出的橐籥,如函洞相通者。這種函用的朴真,無所不包容的生成,如《詩.載芟》的「實函斯活」。
「天地不仁」下的萬物,只在「天地之間」的「橐籥」,無名無形,任自然的作用,才能領悟「無有入無間」的「有無相生」的玄理。老子說「玄牝之門」,「谷神的不死」,又指「上善若水」、「上德若谷,太白若辱」。這個妙徼之道,總是以「牝」、「橐籥」、「谷」、「水」,在「虛」與「下」的屈從及持循,才開啟這扇不廢自然的大門。
因此,《老子》第六章「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」就必須由第四十二章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」及第十六章「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是謂復命。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」由老子自己的詮釋,來理解淵溟博若的玄道。
這兩章是老子指出形上的生成之道。第四十二章,分成兩部分,「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」為道體,「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」與十六章「虛極靜篤」的「觀復」是德用。
道生萬物,萬物沖氣為和,不自生的任自然,才能深根固柢,歸根復命守住「長生久視」之道。這是「負陰抱陽」的玄覽,使「物反」復歸於自然。「大順」的形勢,就是「法自然」,作為「常知𥡴式」的「常自然」法則。老子玄智,就以大行深遠,在「負陰」為「無」,諦曉老子玄道玄智的切入點。
負陰歸根,「法自然」的道理,總結在六十七章說:「我有三寶,持而保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慈故能勇;儉故能廣;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」「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」,善人「慈勇」,所以執守「長生久視」之道。
「器長」在「萬物作焉」,如《莊子.在宥》「物自化」中「倫與物忘,大同乎涬溟」。存在的疆界,在疆域與疆域的混沌中域,各自保有自在自化的大同,自然才能「常自然」而然。萬物並作,有一個不可逾越,超越善惡,作為相互之間的界限。這是《老子》:「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」,自然就在維持自然自化的善道,故老子說「善者,吾善之;不善者,吾亦善之」。
這是體現「正言若反」,相生相成,相隨的對立,在負陰「擬態」中,歸根函真於自然。魚不可脫於淵,只能擬態保生。超越善惡,利器不可以示人,不是權謀,而是德歸交生,道蒞天下,儉廣幾活的自然生態。
(二)
「谷神不死」為「玄牝之門」,是「無」到「有」的自然自化,潛在生成到具體實現,可「執大象」而「天下往」。「大道汎兮」,包容萬物,無所不在。「自然」為「自然而然」,自成自化就是自爾形成,自然十分寥闊而自明。但,自然自明的「任自然」,作為玄學的玄智,究竟在哪裡才讓自然起了自明的作用?
《老子》說:「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」,玄智在法天地而道自然。根據「道生萬物」的「不自生」,自然就在「橐籥」、「谷」、「水」,以「無」形展樣,含納任何物形,沒有間距,為「無間」而無限。這樣,自然徼明可觀,正在「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」及「歸根曰靜,是謂復命」的「常自然」。「常」為久,所謂「久動之徐生」,可「致虛極,守靜篤」。
人法自然,在觀照「反者道之動;弱者道之用。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」,浸透「有無相生」,「抱一為天下式」,法式自然的造化,徵應「谷神不死」,自爾自得的無盡生成。
「牝玄」為「玄之又玄,衆妙之門」。虛納自然的道法,如若谷若水,自成在「沖氣以為和」,相互順和。這裡正指幽暗如「橐籥」,恬惔自化,如一口縫隙,如「鑿戶牖以為室」,成為機栝的門戶,微妙隱約像閃出一道的「微明」,玄通中的「見小」,忽恍有象,恍忽有物,窈冥有精,精真有信。「觀復」之間,在「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」,自然顯見整體萬物出入於「幾」,守有「天地根」。
《老子》三十六章「微明」,就是五十二章「見小曰明」及「用其光,復歸其明」。「微妙」的自然,形始在「微明」,「見小」在「用光歸明」。所以,二十一章說:「孔德之容,唯道是從。道之為物,唯恍唯惚。忽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忽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閱衆甫。吾何以知衆甫之狀哉?」
「知衆甫之狀」,就在「負陰抱陽」,「抱陽」就是抱有「眾甫」。這是「負陰」在「守中」,「久視」自然的長生。長生是時間的端始,久視的「中」域,佔有時間,但沒有被時間的對象現象,匡算而控持。故能知古始的長生自然,形化心然成為形上的永恆。這是《老子》說是「早服謂之重積德」,又說:「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」。長生久視就是「道紀」。
「負陰抱陽」,一體沖合混成,進入「同光合塵」的自然玄道。故知「負陰而抱陽」,就是「知其雄,守其雌」,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,為「天下谿」,為「天下式」的道樞。「萬物負陰而抱陽」,全然虛受自然「樸散為器」,見證宇宙道器合一,恢洪的廓落,脩廣幽清的法式法姿。
這是「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」,在「負陰」的第一義。
「負陰抱陽」的第二義,在 「沖氣以為和」。有道有德,在「載營魄抱一」,知道「沖氣為和」的「守中」,並透徹「功遂身退」,自然的「天之道」。《老子》有一種知解扃鐍不固的自化,「天網恢恢,踈而不失」的自然,化運出久視的形上智慧。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,能「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」,「守中」如嬰兒,不失全真精淨。
這是自然倫理的修身,故說「修之於身,其德乃真」。守中知真,在黑到白,白到黑,逝遠反復的變化。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的「守中」,猶似暗房,感光映影,投放物象的變化。整體黑幕背影,跟隨形跡,顯現為種種軌跡。黑幕的「無」,周覽著一切存在生態,如晴雨儀的「無」,抱自然的「有」,表情一切關係的樣態。
「有無相生」的情勢,在黑幕的「無」,更有一種如角動量守恆的陀螺儀。角動量守恆的中域,相對不平衡的「反復」或「正反相倚」。差異量,表示不連續節斷的振動,就在發生改變的奇異性,及動力平衡的導態物理等等。另也發現臨界變化,表現「物壯必老」,察覺了勢極則反,種種勢強必弱的虛實情事。這正是「有無相生」,另一個內在於「守中」中的「正言若反」。
「沖氣」的「微明」,不連續的節斷,發展情勢表情到優化情勢的對應。「幾於道」就在常量、變量及臨界點的種種分配,產生「微明」,「見小襲(含納)明」的「有欲」又到「無欲」之間。「同光合塵」,在這種無限組合的事作中,「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」,守有一個長生湛新的物形,物形與自然一起「滌除玄覽」,在變與不變之間,起了一個勢況與體態的直觀及領悟,「見小」而「襲明」。
自然之道,在物象之中,在「黑白/白黑」的振動及振幅,虛心感應了「不自生」。黑幕為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惚恍」,「同光合塵」為「忽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忽兮,其中有物」,有無之間,就是有無相生,「幾於道」如振幅而「法自然」。故有「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柔弱勝剛強。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」
《老子》「有無相生」到「正言若反」的玄智,從虛與明的建構,再到勢與氣的建構,最後流變與臨界的建構。這都是自然事實,由「橐籥」、「谷」、「水」,發現「無」作為自化,到「無間」的觀照。這本是「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」的自然生態,自然倫理。自然倫理如魚淵的利器,自化順受的自明,在振動體知天地「不仁」與「不祥」,另一個可以作為「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」,「不可為」而可示的神器。這本在微明能長生的自然之道,相對偽明,可示可為的機關,都是「聖人」人為的欺心巧取。
所以,「法自然」才能真知「天網恢恢,踈而不失」中的「繟然善謀」。這不是反智,這本是自然,人的有限生命及有限知識,無法全知自然,也無法超越自然。「天網恢恢」的自然,人無法窮盡。發現自然,不是反智,而是發現人的自大,愚蠢不智的自信。
人可以「法自然」,正在現發及對應人的弱點。「弱其志」,可以在「法自然」有一個「強其骨」的長生久視。這樣可以幾於天網恢恢的天道,在「天地之間」抱有一個「橐籥」,可從容在自然之中,作為出入自然可安紀的分守。自然物象,本有一個可「繟然善謀」之道。這本是生物擬態的本能,沒有什麼陰謀,只是在長生久視的保存存在。自然賦予守真的無為復朴,故能「唯嗇早服」,「儉廣」而「慈勇」。
沒有完全理解《老子》自然的倫理,先於人道的本質,就容易把《老子》「法自然」,淪為黃老之術「法生於義」的治術,《韓非子》〈解老〉〈喻老〉的「虛靜無事,以暗見疵」,逕把《老子》視為一個消極逃避現實,阻礙進步,暗見權謀的策士及法家。
最後,「負陰抱陽」的第三義,在「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」的救輔之道。
「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」的沖和,揭示「道器」作為顯見世界的方式,一種自然光寬,不忤於萬物的慈善。《老子》指「知常」,就是「常自然」的「襲明」,是在「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。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。是謂襲明」,所以能「善行無轍迹,善言無瑕讁,善數不用籌策,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,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。」
救人救物,「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為」。救輔在「復歸於無物」,全盡在自然,顯見道器合一。物不離道,才能觀見自然本有一個涬溟大同的世界。這個救輔存神,領悟常存久視的有無作用,正是《老子》十一章說的「三十輻,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」
老子無之道,所謂「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」,神功而微妙的一體兩面。微妙是在「正言若反」,一種「視之不見,名曰夷;聽之不聞,名曰希;搏之不得,名曰微」,自然無為自化,無法概括,只是「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惚恍」。
「三十輻,共一轂」為神玄,在道器合一。是《莊子》說的「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」。道器合一,自明素樸的玄學,真信只在精微微明,「幾於道」全然具象在「無之以為用」,同在「負陰抱陽」的觀照。
「負陰抱陽」,以「無」觀照「有」的自然。「無有入無間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」,則「無有」的道存器在。這是「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」,道用在無,器利在有。
老子「常自然」,在唯象利用的執象之法。唯象論所法效自然,可玄覽天門,全真自然的輪廓。包括「無」到「有」的「敦兮其若樸」,再到正反沖和的反復中的「曠兮其若谷」。顯示「微明」的弱明,最大的生成結果,決定在最小的作用之中。唯象就是「無」到「有」,唯嗇而早服,「象帝之先」的初始之象,揭示「弱強」勢成。
最後,「混兮其若濁」,只在「和其光,同其塵」,才能「濁以靜之徐清」、「安以久動之徐生」。領悟天地自然一體,道器合一,營魄抱一,共一轂當無有用,而能「保此道者,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蔽不新成。」
所以,「質真若渝,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夫唯道,善貸且成。」及「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,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」
自然自化,沒有一定的原形,由「無」抱「有」,才有一個「物形之,勢成之」的輪廓。自然自化,不可期待,「道生之,德畜之」,只有順成。在「不行而知,不見而名,不為而成」,才能進入玄理玄智,幾近自然的自化。
「自知者明」,沖和自明在「法自然」。「常自然」,玄通成新,道蒞天下。「負陰抱陽」能「域中」,「谷神不死」能「久視」。「大逝遠反」,可以「不出戶知天下,不闚牖見天道」,守真中有一個道紀,在全域順受自然的視角,才領悟了自然形上的救輔之道。
(三)
《老子》「無」的本體,在現代生活虛無的撞擊之下,起了老子純真無為,在當代的再興起。這也是被稱當代新道家,另在從新揭示老子無意識的美學政治及文化治療,取代老子原舊的神秘冥契。
新道家的稱呼,最早見於馮友蘭《中國哲學簡史》,說:「在三四世紀間,有一批道家試圖使道家思想靠近儒家思想,後世稱他們為『新道家』。在十一、十二世紀間(宋朝),也有一批儒家試圖使儒家思想靠近道家思想,後世稱他們為『新儒家』。」
「新」嗣承「舊」,呼應時代,具有再創造,在思想的復興,淬鍊思想的純度。魏晉道學與宋明儒家之後,同在現代科學理性賦予的除魅,兩者失去原本主導傳統思想的崇高地位。世俗化取代神聖價值的隱退,成為當代道家及儒家在思想構成的哲學化,融入理性及知識的系統化。現代生產技術,切斷道德與傳統聯繫的危機,成為道家及儒家的再復興。胡適及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研究,同樣試圖把「新舊」的思想脈絡,貫通在歷史,成為觀念史觀,詮釋思想史與思想研究,有著方法學的不同。
這是我們看到「新」的再生及深化。老子思想,經過秦漢黃老「因道全法」的治術,魏晉玄學「清談散逸」的政治迴避,到了當代新道家個體自治自由的興起。當代新道家,雖然難以精確定義,在「無為而治」、「道法自然」、「齊物逍遙」的脈絡,呼應西方自由思想及個人主義。尤其,他們以老子回應叔本華及尼采的意志哲學,到存在主義,關注去對象化及反觀念論,有一條尋蹤覓跡的方向。
當代新道家主要代表,以嚴復、王國維、章太炎、宗白華,方東美為主。他們受到西方康德審美的無目的性,叔本華去欲望個體的審美意識影響。方東美在尼采、周易及老莊的融合,以審美作為判斷根據。在陳鼓應的繼承,另朝向道學與道教的融合。方東美把「道」視為形上實體,陳鼓應視《易傳》「一陰一陽之謂道」,為「道陰陽」是老子、莊子的影響,主張道家是傳統文化的主幹及中心。
當代新道家的崛起,另有一個當代西方哲學及漢學如畢來德( Jean François Billeter )等的對角線影響。尤其,是在海德格本體現象學為中心的震波。這裡,同是環繞在尼采虛無主義及去主體性,對西方長期邏輯詮釋方式的不信任,發現一種無意識的本體體制,反對浪漫式的悲觀主義,回歸心智自由,保障個體存在及精神思想。
當代新道家的思想會通,叔本華是悲觀消極的虛無主義,康德為無目的性的審義判斷,他們肯定老子「無」為實體。不同,海德格揭示尼采的積極虛無主義,他在老子與尼采的會通,肯定「無」是一種任自然的作用,體驗才是決定性的源泉。
也就是,當代新道家的「無」,是抽離「正言若反」,「有無相生」,「孔德之容」為「中」,為「無」,是形上實體。成為擺脫意志客體,能「濁靜徐清」消解對立的辯證。海德格則把老子「正言若反」,視為是一種顯象。當然,不同胡塞爾現象學還原,只是保有顯象在「永恆回歸」,成為純粹以「無」為唯象者。這個觀點與牟宗三先生,解釋老莊是「作用上的保存」及「境界上的成全」,意思十分相近。兩者,同是指「無」不是實體,只是揭示本體,如何受作受用,發生了形上的作用。不同新道家在根據形上學沉思,選定及決定實體的消解。
影響海德格後期思想的轉向,主要受到尼采虛無主義的影響,以及他也發現老子「無」,同在揭示「虛無」,不是單純的「不存在」,而是顯現「存有」的背景。「虛無」不是邏輯上簡單否定的「非」。正此只是「泰然任之」( Gelassenheit )敞開的視域,等待及接納「要來者」( das Zukünftige )。一種沉潛漸漬,沉浸在無識意的安然狀態,深邃在「虛無」中,任然穿越了片面虛假意志的客體。
這已是大家逐漸公認海德格《藝術作品的起源》,載道的「物」及「虛無」為「不存在的存在」開敞,是受到《老子》的影響。如在〈詩人的唯一性〉,海德格翻譯《老子》十一章「三十輻,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」〈思想的基本原則〉引用 Victor von Strauß ,1870年《老子》德文譯本,第二十二章的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。〈語言的本質〉指「思」就是《老子》的「道」。
海德格引進《老子》,深入尼采虛無,作為解釋世界性開端,一起融入到他的本體現象學。「虛無」為否定的否定,呈現一種「詩意棲居」的大地。「無」顯見存有,表現自生自成的自然( Ereignis ),在感性與非感性,發生「既非/又非」的一種廢黜的聯繫。一種超乎語言,又可以語言化,成為「如意與言會,言隨意遣」。即是為「思」,也是「道」,也是「詩」,處在人可以順成走向本真的道路上。
這是,海德格《老子》二十二章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的會通,揭示「思」的核心。「白」不只是光明,而是「顯露」( das Offenbare ),「黑」不是昏暗昏昧,正是「退隱」( Entzug des Seins )。這裡與「三十輻,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」,以無為用,相互照明,就如一種播種存在,以「存」而「在」。這是「物」,作為「存在」來召喚人的「思」,人才能思「道」,「物」與「道」合一之時,人才能成為存在的牧者。牧者,如《老子》「能成器長」,為「長生久視」的慈勇。
海德格進一步以「水瓶」為例,指出水瓶的本質,不在於其外在材質或形狀,而在於其「容納」的功能。「容納」只當盛水及傾倒之中,由「贈予」才賦予「水壺」之名。這是顯道形名,是「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」的虛無之道。「容納」,不就是「無有入無間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」。
海德格「知其白,守其黑」,黑的退隱,等待「物」被「道」顯露。所以「一轂」為無用有利。真正的思想,不在於增加光,而在於守住黑。所以,「孔德之容,唯道是從」,就是「三十輻,共一轂」的「聚集」。海德格捕獲顯現本體的框架,在無根的深淵( Abgrund )與自成自然( Ereignis),相互「聚集」,才順著「道」,全然的顯露出來。
自生自成的自然,不是在物理空間,而在人棲居在天、地、神,人的四域,並與萬物一體,匯聚在自然之中,涬溟大同,寂兮寥兮,沒有神聖與凡俗,一切只有道器合一,萬物與道同體呈現。
器道合同的「天、地、神、人」四域,也不就是老子「人、地、天、道」的四大自然。海德格自生自成與有無相生呼應,正是「負陰抱陽」,「沖氣」順成為道的顯露,意思十分清楚而明了。「負陰抱陽」不是形上的立法,而是效法自然,在生成自然,一起見證了形上的法式法姿。海德格虛無主義的詮釋,同在《老子》自然自成,正是牟宗三先生指道家「作用上的保存」。這裡都有超過當代新道家,主張「無」為實體的努力。
陳榮灼認為海德格晚期思想,大多受到《老子》的啟發。這也不是全然如此,《藝術作品的起源》載道的「物」,「虛無」為「不存在的存在」開敞,雖有《老子》「無為」的影子。但海德格對虛無主義的理解,是來自尼采「相同者的永恆回歸」。在這個雙重的否定,作為精神塑造行動的職能,徹底排除持續性的盲目想像,剷除壓抑,打開現時性的本真在世。「既非/又非」為雙重否定的「無」,《老子》「正言若反」的「無」,不如說是中西思想,不同時代的遭遇,同在虛偽世界性的虛無,相互掀露智慧。偶然的邂逅,相互融通。
這是海德格,領悟虛無的深淵及敞開。海德格參照《老子》的會通,深化永恆回歸,意志的權力空間。海德格本真所在的權力關注,有時偏向「出位」( Ekstase )的詮釋學。一種指出斷裂與斷裂的連續,賦予廣延在偶然中,可在重複組合的構成,領悟一個可詮解的充分理由。
這裡有點不同老子「正言若反」的「守中」。海德格守住現實與表象一體性的敞開或詩意。在老子恰恰相反,自然總是找不到對立的最終合解,即使現實與表象一致,也只是個體主觀的「是」。自然只在順成超逸的勢,處在「反」為「復」,才能真精得以解放。這裡無關「是」,而是「有」的「長生」,在「有無」為「間」到「無間」的「物反大順」。大順不是自由而是自化,自化無為而無不為,自由總設想找到一個決定的條件。有條件都不是「反」,不是「無」。
當代新道家的努力,引入「叔本華/尼采」去主體化的審美視角,沒有看透「尼采」虛無作為永恆回歸中的「價值重估」。相對,海德格《尼采》的虛無主義,影響西谷啟治,與京都學派一起的現代超克,開啟日本新禪宗的研究。當代《老子》被專注審美自由及道教的復興,錯失深化「無為而無不為」,可在「沖和」大同的道德,由「小國寡民」的小政治,倬立在多元體的政治權利,或可超越西方個人主義及自由主義的不同新面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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